《暗访十年》系列之--错过的爱情 | 记者篇042

2019年03月04日 T恤定制常识 398 views

前言

暗访十年运用半虚构写作手法,基于真实的社会新闻改编的都市传说,揭开骗局背后的真相,为了娱乐更为了警醒读者。记者篇源自《暗访十年》章节。

娇娘问过别人后,才知道,今天稻草人要嫁女。

稻草人是假烟商人,这个村子每家每户都是假烟作坊,他们在我所生活的那个城市的城中村都有假烟窝点,假烟商人们把散支假烟从这个村庄拉到城中村,加工成为整件整件的假烟,来自全国各地的假烟贩子们云聚城中村,来城中村拉运假烟,在郊区、农村、车站的超市、商店销售。

也是后来我才知道,假烟的销售也呈网络化,也分为好几个级别,也分别有不同的利润空间,他们的结构也呈金字塔。来自别的城市的大老板从城中村批发到假烟,一盒中华烟三元钱;二老板从大老板这里进货,一盒中华烟7元钱;小商店小超市的小老板又从二老板那里拿货,一盒中华烟10元钱。顾客从小老板那里买烟,一盒中华烟45元。

后来的大老板很少开着车来城中村进货了,因为这样的危险性比较大,他们转而寻求物流公司。后来的物流公司如同雨后春笋一样遍地开花,只要有货源,活人死尸他们都敢物流,打包托运,平安送到目的地,何况装在康师傅纸箱里的假烟。物流公司只认钱,它才不管托运的是什么。妓女只认钱,她才不管嫖客的身体有多脏。

我还听到了几个极端的例子,有的假烟贩子包了整节车皮贩运假烟,有的假烟还通过空中货运。这些情形我在以后的新闻报道中都看到了。假烟屡禁不止,是因为这里有假烟生存的土壤,不仅仅是假烟商人和假烟贩子,还有物流公司、运输部门某些人的渎职行为。因为对金钱顶礼膜拜,因为信仰的缺失,因为道德的沦丧,毒品一样的假烟从沿海流入了内地,从城市流入了农村。

假烟的利润更甚于毒品。从事假烟生意的,哪一个不是腰缠万贯,富甲一方?

稻草人是这个村庄很普通的一户人,然而,他嫁女的场景我也只有在几年后山西煤老板嫁女的时候才看到过,煤老板依靠低价买进国家资源,又高价卖出而获取巨额利润;假烟商人是依靠制贩假货而取得暴利,他们都不是通过正常途径而致富的,人们对他们屡屡诟病,就在情理之中。

那天,村中人告诉娇娘说,稻草人给了女儿几百万元的嫁妆,一辆近百万的宝马车,一套厦门的高档住房,另外还有杂七杂八的很多东西。

娇娘说,这种现象在闽南很普遍,这里的人们都有攀比心理,嫁女的时候都争着抢着送嫁妆,谁送的多,谁就有面子。此前,这种风俗在石狮、晋江一带非常流行,后来,就风行于闽南农村。

假烟商人们有的是钱,几百万对于他们来说,也不过是一碟小菜。假烟商人的收入有多高?娇娘说,他们一月就能买一辆本田,半年买一辆奥迪,一年买一辆奔驰。

娇娘的家没有在这个村庄,她出生在闽南一个生产茶叶的县里。上世纪80年代,娇娘的母亲嫁给了这个茶叶县的一个农民,每年会有几千元收入,让人羡慕。两年后,娇娘的小姨嫁到了制造假烟的这个县,当时这里还没有大规模地生产假烟,当地农民一年收入勉强裹腹,娇娘的小姨每年回到娘家拜年的时候,遇到娇娘的母亲,都会幽怨地说:“当初,你为什么不在你们附近给我介绍对象?”

进入上世纪九十年代后,这个县大肆制造假烟,假烟丰厚的利润让这些农民一夜暴富,家家高楼林立,轿车泛滥,钱多得让人们不知道怎么花费。

娇娘说,有一个村庄,邻居两人多年都有矛盾,却都靠制假造假发了家。东边的那家盖了一幢三层楼房,西边的看了,就盖了一幢四层的。东边的一看,马上将刚刚盖好,还没有住人的楼房拆除,在原基础上又盖起了一幢五层的。西边的也不服气,也把涂料未干的四层楼房拆除了,盖起了一幢巍峨的三层别墅,别墅的尖顶高过了邻居的楼顶。东边的看到后很气愤,就夜晚派人把尖顶搬掉了。于是,两家矛盾升级,由谩骂发展到斗殴,由打架发展为群架,后来,两家的宗亲都参与了,打死打伤十多个人。公安机关插手后,两家才罢手了。后来,这两家都不愿意在村子里居住,一家搬到了泉州,一家搬到了厦门。

此后,每年过年走亲戚,娇娘的小姨一家都开着奔驰来了,小姨见到娇娘的母亲,也不再语气哀怨,而变得趾高气扬,飞扬跋扈。所有的亲戚见到小姨一家,都变得唯唯诺诺。

也是在那时候,初中毕业的娇娘跟着小姨夫一起制造假烟。

假烟曾遭受当地部门的打击,娇娘就跟着小姨夫离开了闽南,辗转来到外省各地,后来的这几年,每逢打击一次,他们就集体搬迁一次。他们愈加搬迁,就离家愈远,本世纪初,终于来到了我生活的这座城市,这座鱼龙混杂的城中村。

现在,这个县的假烟商人遍及全国各个沿海省份。

娇娘还说,这些假烟商人因为有钱,手眼通天。

一些拉运假烟的车辆在路上被拦住,接受检查,假烟商人打了电话,不出半个小时,假烟车辆就会被放行。假烟利润实在太丰厚了,假烟商人们不惜用巨款砸中那些执法机关中的腐败分子。

再说,假烟窝点分做几处,就算没收了这车假烟,他们的生产丝毫不会受到影响;就算执法人员摧毁了一处窝点,而其余的窝点照样能够开工。

相比那些北方为人张扬的煤老板,南方的假烟商人做事非常低调,这也许与他们从事的是非法生意有关。从外表看起来,这些腰缠万贯的黑心商人衣着朴素,一团和气,满脸谦卑,但是,谁也无法猜测到他们银行中有多少存款。娇娘说,很多假烟老板在省会城市都有多套房产。

假烟商人都在抽烟,但是他们从来不抽自己作坊生产的香烟,他们只在烟草专卖的指定店铺购买香烟。

面对这些假烟商人,娇娘有一种强烈的愤恨心理,这可能是因为她出生在20年前的富裕农村,而20年后她的出生地被制假贩假的黑心商人远远抛在后面,而她又不得不给这些黑心商人打工。

我从娇娘这里了解到了很多假烟商人的故事。娇娘说,有的假烟商人几年间攫取了巨额利润后,就放弃了这种黑暗生意,转而投资另外的高利润阳光产业,比如房地产,比如医药制造,还有人投资矿山,毕竟这些行业都披着合法的外衣。

我在想,如此大规模的宗族式的假烟作坊,早已经是公开的秘密,为什么就没有被彻底查封?为什么总是在查封过后,它们又死灰复燃?是不是对假烟商贩惩处不力?

一位执法人员后来告诉我说,他们所能做到的,只是将假烟销毁。而对于制假商人,因为查封的假烟数量太少,只能批评教育一番后,就会放走。放走后,假烟商人换个地方,重振旗鼓,故伎重演。假烟屡禁不止,就是因为处罚太轻。

假烟商人正是了解到了相关处罚条款,将假烟化整为零,被抓住了,也只能查封少量假烟,不够判刑。更何况现代通讯工具发达,让假烟商人闻风而逃,想要在联合执法中抓住假烟商人,难上加难。

我是第二天晚上从闽南那座村庄回到城中村的,回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天亮。

披着满身疲惫回到出租屋,刚刚洗完澡,躺在床上,突然响起了敲门声。

我从门缝向外望去,看到娇娘站在门外,警惕地向走廊两边张望。此前,她从来没有来过我这里,我也没有说过我居住在这里,她怎么会独自到来?她又怎么会认识路径?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?

我打开房门,娇娘径直走了进来,坐在我的床铺上,眼睛看着墙角,她成熟的胸脯在长袖紧身T恤下剧烈起伏着,她丰满修长的大腿紧紧地包裹在牛仔裤里,看起来很性感。和我一起坐车回到城中村的时候,她还没有穿着这身衣服,她是回来后又换了这身衣服,才来找我的。

我问:“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?”

她说:“我早就知道。”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,手指交叉着,放在两腿之间,看起来很娇羞。

可是,我一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跟踪我,不知道她跟踪我的目的。当初如果是为了防范我,现在她肯定也不会告诉我她曾经跟踪我的事情。还有,这个黎明,这个安静的黎明,别人都在酣然入睡中,她为什么会来到我的房间?

那时候我很傻,长期压抑沉重的生活,已经像水一样浇灭了我心中爱情和欲望的火焰,我行走在生活的最底层,为了温饱而奔波,我相信没有一个女人会爱上这样一个男人。

我问她:“你有什么事情?发生了什么事情?”

她羞怯地说:“家里要我结婚,我该怎么办?”她飞快地看了我一眼,又将眼神移向了墙角。

我懵懂地说:“好啊,结婚是好事啊。”

她声音低沉地说:“什么好事啊,我不想这么快就结婚。”

我问,对方是什么人?

她说,那个男青年和她出生在一个村庄,从小一起长大,一起上学,一起初中毕业,他们几年前就订婚了。后来,她出来打工,对方在家中种茶。昨天,她见到了小姨,小姨传话说,妈妈让她下个月就回家结婚。

我说,这多好啊。

她说:“结婚后,我就不能出来了,可是我不想回去,不想回到那个偏远的乡村,我想留在城市里。”

我当时像一个循循善诱的老师一样开导她,劝慰她,我说,现在也该到了结婚的年龄了,也该结婚了,你们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结婚后两个人一起过日子该有多好。

她用眼睛挖了我一下,问道:“那你为什么不结婚?”

我苦笑着说:“我这么穷,住在这里的鬼地方,一月收入勉强养活自己,哪个女孩愿意嫁给我。”

她低下头,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:“如果有人愿意呢?”

我哈哈笑着说:“不会有人愿意的。”

那时候我真的很迟钝,我像一只从树上突然掉落路面的毛毛虫,我慢腾腾地爬行着,不知道有车辆辚辚驶来,不知道有狂风席卷而过。我按照自己的路线,慢腾腾地爬行着,不知道咫尺之间,骇浪惊涛。

我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盒黄红梅,抽出一根,这是我经常抽的香烟。娇娘看到我想抽烟,从小坤包里取出一盒玉溪,塞到了我的手中,她说:“我早就给你买了,一直想送给你抽……这是真烟。”

我说:“这烟老贵了,要20块钱啊,你怎么买这么贵的?”

她没有接过我的话题,她好像在自说自话:“我这些年打工,积攒了10万元,我嫁给谁,不会给谁添麻烦的。我要开一间化妆品商店,一定能赚钱。我一结婚就不在这里干了,我要好好做正经生意。”

我真诚地说:“你很善良,又很能干。你男朋友娶了你,一定很幸福。我提前祝福你们。”

她突然不说话了,冷冷地坐着,场面显得非常尴尬。我说,这玉溪香烟果然很好抽,口感很好。她不言语。我又说,今天又是一个好天气。她还是不言语。我没话找话地说,到了这个季节了,天气还是这么热,真想不到。她别过头去。

人在没有话说的时候,就会说起天气。我又无聊地说起了今天的气温,一会将要出来的太阳……

她没好气地打断我的话说:“今天要下雨了!”她站起身来走到门口。

我傻傻地说:“怎么会呢?你看这天色。”

她没有看天色,她只看着地面,噔噔噔态度坚决地走过走廊,走下台阶,走出了楼房。

现在,我明白了她当初在黎明时分来到我的出租屋,坐在我的床上,向我说起自己的过去,其实就是向我表白她的爱情。可是那时候我混沌木讷,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爱情发生在我和她之间。我当时已经年近而立,不名一文,潦倒不堪;而她当时才二十出头,泼辣能干,积攒了十万元。那时候的十万元,对我来说就是天文数字。我从来不敢想过会有故事在我和她的身上发生,我一直把她当成了小妹妹,活泼可爱的小妹妹。她的所有淘气和任性我都能够包容,我一直张开自己沾满鲜血的翅翼保护着她,不会让她受到一点委屈。我没有想到,她居然会爱上我。

那时候我对她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,她就像一个娇贵的瓷器,我双手捧着,我担心一使劲就会将她捏碎。尽管她发育成熟,生机勃勃,身材性感,可是这些和我又有什么关系?

那个年代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纯真和爱情,这种纯真和爱情是与肉欲格格不入,而今天,爱情已经与肉欲水乳交融,无法分割。现在的爱情,与床铺只有一步之遥,往往几分钟就走完了过去几年才能走完的距离。

有时候我在想着,如果当初答应了娇娘,那么今天我们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。

人生有很多的无法预知和不可预测。

那天早晨过后,娇娘再见到我,就不和我说话,总是沉着脸。我也感到很难堪,不知道怎么哄她,才能让她开心。

这几天里,又发生了一件事情,画家去了西藏,他变卖了自己所有的家产,才凑足钱买了一张打折飞机票。我问:“你去了那里,没有一分钱,怎么生活。”画家说:“置之死地而后生,天无绝人之路。”

对于画家来说,西藏是一片圣地,那些没有污染的风景,随便割下一块,就能进入画布。这些风景让生活在工业污染和高楼大厦里的人们如痴如醉,画家去了西藏,也许会成功。

后来,他果然成功了。

发表评论

发表评论:

PHONE